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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稿《老侯的牛,小侯的车》(五)结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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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4-17 02:27:4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wumengshan 于 2016-4-17 19:23 编辑


    腊月二十五那天,天气晴朗。侯保国依旧一大早牵着老黄牛出了村,他要和老黄牛出去走走,或许说,他只是去村头的土路等着儿子侯安平,亲自迎接自己的儿子回来。虽然侯安平提前打电话回来说,他傍晚才能到家。
    老侯和老黄牛沿着毛竹沟的河岸徘徊,跟着太阳,移步移影。
    家里呢?张桂英和大女儿、二女儿在忙活着明天杀年猪的准备工作;三女儿、四女儿家离得较远,今天没来;侯安平的四个姐夫们约好了,明天一起去接老三、老四,带上几家的孩子们到岳父家吃腊月二十六的晚饭。
    太阳快要落山了,侯安平开着车出现在小湾子对面的山腰上。他把车停了下来,站在那里,能够清楚地看见他们的村子。十年了,村子有了变化,他的眼睛在搜寻他的家。很多人家早已翻修房屋,新建了房屋,村里有人家建了三层小楼,有的老屋已被挡在楼的后面。他朝着他记忆中家的方向望去,他的家没有被挡住,也没有多大变化,青黑色的瓦,橘红色的砖,烟囱里一大股炊烟正在熊熊升起。停了片刻,侯安平驱车继续前行,走到岔路口,拐弯走上进村的土路。
    不一会儿,侯安平到了毛竹沟。离他大概十米左右的地方的那个人,不正是他父亲老侯吗?老侯正坐在河床上小憩,面朝着夕阳,帽子罩在脸上,他并没有发现侯安平已经到了。侯安平下了车,朝父亲走去,远处的牛“哞——哞——”叫了两声,像是要把老侯叫醒。老侯拿开帽子之时,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正朝他走来。老侯用手在眼前挡着光线,眯着眼看着年轻人。侯安平再也没忍住,大声地叫:“爸——爸——我回来了!”
    老侯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赶紧叫住侯安平:“你别过来了,河岸有水,不小心陷进去,脏得很。”
侯安平并未停下脚步,老侯继续说:“别过来,别过来!我把牛拉过来,我们回家。”
    在农村,情感的表达是很保守的,老侯和小侯并没有热泪盈眶,并没有拥抱一下,只是说着平和的话语,内心却爆发着情感的火山,情感的熔浆喷涌不止。
    老侯、侯安平和老黄牛一起往车边走,老侯问儿子:“文秀在车里吧?赶紧走快点,赶紧回家。”
    在路上的时候,侯安平心里很忐忑,不知怎么告诉家人文秀没有回来这个事实。此刻,他反而平静了,跟老侯说到:“爸!文秀没有来。她妈不让她来,说是孩子已经怀了四个月,走远路不好。年后,我们计划在昆明摆结婚酒,文秀和她妈在作准备。到时候,咱家里人都去昆明。”
    老侯说:“好!好!不管怎么都行。你回来就好。”
    “爸,你上车。我把牛拴在车尾,一起就回去了。”侯安平向老侯说。
    老侯坚决不上车,说自己身上脏,叫侯安平开车先走,他在后面跟着就回去。侯安平车开得很慢,他和老侯一路走一路说着话。汽车从毛竹沟沿着通村的土路,缓慢爬升前行,一会儿就绕过小湾子,到了村头。
    王德华见有车来,老侯跟在旁边,他拔腿就往老侯家走去。离老侯家还有一段距离,只是望见老侯家,王德华便叫唤起来:“桂英婶——桂英婶——小平回来了,车到我家门口了,赶紧喊娃娃们搬东西去。”王德华的声音像他放山歌那般大,几乎全村都能听见了。
    侯安平把车停在王德华家旁边,老侯把牛拴在电线赶上。父子俩开始把车里的东西搬到地上,等着家里人来搬。车里装满了给家人、亲戚买的各种年货和礼物。
    随后几分钟,来了很多人。侯安平的大姐、二姐来了,五六个外甥也跟来了,李大烟袋过来了,王德中也来了,听到王德华叫唤声的一些其他村民也过来了。张桂英在家准备今晚的吃食,没有过来。
    侯安平赶紧拿出印象烟,一个挨一个地递烟。
    “大烟袋叔,你的烟杆是越来越亮了啊!”
    李大烟袋回答道:“你的纸烟冇得我的老旱烟管火、拿瘾【25】,我还是抽我的老旱烟好哩!”
    “德中哥,抽支烟。我在昆明还见过你家娃,他们经常带人去我那里吃饭,照顾我的生意哩!”
    王德中对侯安平说:“好!好!安平有出息哩!你们年轻人就要这样,在外头要团结。”
    ……
    “德华哥,恐怕冇得你不会唱的山歌了喽?来,抽支烟。”
    王德华脸色扑通变红,众人大笑。还有一些村民,站在自己院里,房顶上,目光都聚集到这里。侯安平一一向在场的人问好,邀请大家去家里坐坐。
    侯安平的五六个外甥只盯住了烟花,两个抬一个烟花,忙向家里运。侯安平的大姐和二姐并没说太多话,把地上的年货一一码到背篓里,背回家。
    不一会儿功夫,年货都卸完了。李大烟袋、王德中、王德华都被侯安平叫到家里去吃晚饭了。
    侯安平跨进家门,众人跟着进来了。张桂英扫了一圈,也没见着儿媳妇的影子,脸色变得略有沉重起来。侯安平看到了母亲的脸色,赶紧把母亲拉到房间里,跟母亲解释了一番。张桂英听了儿子的解释,倒也好了许多,她内心里还是急切地盼望见到儿媳妇,抱上孙子。
    晚饭吃过,喝了茶,乡亲们的一阵玩笑后,众人尽皆散去。侯安平把他们一一送出门去,还吆喝他们明天来家里吃年猪饭。家里只剩至亲的人了。侯安平又向两位姐姐解释了文秀这次没有跟他一起来的原因。接着,侯安平又说道:“爸,妈,大姐,二姐,今年这个年我还是不能在家过,对不起你们。”
    张桂英心里没有防备,她并没有意识到会是这样:“来这么急,走这么快,还不如不回来哩!知道你要回来,你爸生怕村子的这条土路刮了你的车,他前几天才去把路垫平的。”
    侯安平听到这,他开始埋怨老侯:“爸!你是干什么嘛!我回来一趟,你去垫路,让外人看了,他们怎么看我啊?我的车刮烂了,修就行了嘛,何况是个不值钱的车。”
    老侯赶紧抢过话茬,对老伴说道:“你就是个妇人,头发长见识短。该说的不说,不该说的说一箩筐。垫路有什么嘛!安平不回来,我还是要去垫。文秀怀着娃在昆明,你放心啊?我还不放心哩。”
    大姐说:“安平这次回来了,以后回来的机会也就多了。妈,你就莫计较了。过完年,咱家都要去昆明,安平结婚哩,早晚不是要见着文秀的。”
    二姐说:“我爸和大姐都说得对,妈,你也就莫想多喽!安平啊,妈是因为太想你,你十年冇回来啊!”
    张桂英想了想,也觉得安平应该回去,对侯安平说:“妈是老糊涂了,想事情太窄【26】。过完年,等你和文秀结婚,我和你爸就上昆明去。你哪天回转昆明哩?”
    侯安平说:“我准备后天回,再晚几天,春运堵车,耽搁时间。”
    老侯补充说:“早点回好,后天早上起来就走,家里你不操心,明天宰猪,后天走的时候,好生带些肉回昆明, ,肉好吃。”
    跟家人说好了,侯安平心里也就踏实了。他跟家人说:“妈、大姐、二姐,你们把堂屋放着的那些东西,你们自己分一分,我给你们买的东西。平时关系好的,德中哥、李大烟袋叔他们,都给送一些。我今天开车时间长,累得很,我先睡去喽!”
    侯安平躺在当年被老侯揪起来那张床上,他嘴上说困,其实她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安静。侯安平感激家人的理解,他觉得他挺对不起家人的,这么些年,他在外面从来没有考虑过家人的感受,三姐、小姐结婚的时候他都没有回来。他心里在责备自己,责备自己太自私、孩子气。他眼里的泪水决了堤,不住地流淌,沾湿了被套。他想,等他和文秀结婚了,在昆明买了房,把父母接到昆明去,母亲不是爱带孩子吗,让文秀多生几个给她带。
    漫漫长夜,侯安平迷迷糊糊,对家人的愧疚再也弥补不回来。
    腊月二十六。侯安平的四个姐夫,三姐、小姐,另外几个外甥们,午饭时分便到了老侯家。老侯家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。午饭过后,侯安平和姐夫们,还有王德中、王德华,一起涮了年猪。晚饭,老侯家整整摆了四张八仙桌,才容纳了一家人和村里要好的乡亲们,好不热闹。
    晚饭过后,这么热闹的场景,不喝酒不行。小姐夫早在堂屋里安排了桌子,倒出了一大碗酒,约么一斤半的样子。屋子里的男人们都围了过去。有的女人们也围了过去,看男人们划拳,有的女人们在围着火炉嗑瓜子,聊天侃大山。
    老侯已多年没划过拳,今晚太高兴,他还没等侯安平招呼大家全部坐下来,便向李大烟袋挑战了。李大烟袋当然不甘示弱,拉着老侯的手,便开了拳。
    “快得哆哆【27】!”
    “弟兄两个好啊!”(代表数字2)
    “全家幸福来了!” (代表数字10)
    “五马赵子龙啊!” (代表数字5)
    “高就是高!”(代表数字6)
    几个回合下来,李大烟袋第一拳输给了老侯,李大烟袋出了五个手指,老侯出了一个手指,输在老侯的“高就是高!”【28】。 李大烟袋端起酒碗,将两大调羹的酒一口喝下,哈哈大笑,接着又和老侯来第二拳。
    “酒是好酒!” (代表数字9)
    “梅花三弄!” (代表数字3)
    “三星照月亮!” (代表数字3)
    “还是弟兄两个好!” (代表数字2)
    李大烟袋又输一拳,李大烟袋端着酒碗,又是哈哈大笑:“这一拳输得好,输在‘弟兄两个好’,输得高兴!”,说罢,爽快地一口喝下碗里的酒。
    第三拳,老侯输了。老侯和王德中、王德华一一划了三拳,大碗里的酒已经折下去一小半。
    张桂英过来叫老侯:“你不要喝了,活路【29】还多着哩!你去好好割些肉,明天给安平带走。”
    “是喽!是喽!我不喝了,我去割肉。你们年轻人好好玩,安平,和你姐夫们好好玩,老李、德中、德华,你们好好玩。”
    后面的时间是属于侯安平的,安平从他的右手边开始划上一圈。
    首先和侯安平划拳的是三姐夫。
    “三姐夫,我们来三拳啊!一拳一杯酒一拳一杯酒怎样?”
    “兄弟,没问题。三姐夫可是第一次见你啊!”,说罢,两个人的拳头就挥舞起来。
    “就着就来啊!”
    “八仙过海啊!”(代表数字8)
    “一定是你喝啊!” (代表数字1)
    “骑着烂摩托!” (代表数字7)
    “实在好玩得很!”(代表数字10)
    “四方都是客啊!”(代表数字4)
    “零圈圈”(代表数字0)
    “零圈圈”
    这一拳下来,大家都在叫好,安平输了,端起酒碗,一口即干。侯安平划了一轮,第一碗酒就没了。
男人们抽着烟,拳不停,酒碗没有放空过,一碗接着一碗,每人都划上一圈。男人们的拳声,女人们的笑声,孩子们在外的打闹声,交融夹杂。
    一直闹到夜晚凌晨,村里的其他乡亲才散去。侯安平早已酒醉,被姐夫们安排睡下。
    对于侯安平,这是一个幸福的夜晚,久违的夜晚。
    腊月二十七的早晨,天际刚刚翻了鱼肚白,老侯就早早地起来了。张桂英问老侯:“天还不大亮【30】,你起床做什么?”
    “我睡不着,不睡了,你睡你的,莫管我。”
    侯安平早上起来就要回昆明,老侯不舍。他想了一夜,他能为儿子做点什么呢?儿子有今天的成绩,这些年在外面吃过无尽的苦,作为父亲,他为没能替儿子分担忧愁自责。
    老侯起床,提了两壶热水,拿了一只水桶,拿了毛巾,往王德华家门口走去。老侯四周打量了一番儿子的轿车。他准备在儿子走之前,给儿子擦擦车。虽然经过村头的土路还会沾上泥土,老侯还是希望儿子“干干净净”出门。这便是老侯想到的能为儿子做的。
    冬天的云贵高原的早晨十分寒冽,水更是冰冷刺骨。老侯用温水壶里的开水烫开王德华家的水龙头,一桶一桶接水,为侯安平洗车。
    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,老侯把车擦了一个遍,车像刚买来的崭新的一样。这时,王德华起来了,看到老侯在自家门前擦车,惊呆了!老侯朝着王德华笑笑,便回家去了。
    老侯到家后,把火升起来,烤了烤身子,便把张桂英叫起来给侯安平做早餐。早餐过后,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送侯安平。王德华见侯安平一家正向着自己家走来,他便小跑到侯安平身边,在侯安平耳边悄声说道:“老侯叔今天一大早起来给你洗车哩!你去看看,洗得干干净净!”
    侯安平快步走到车边,他一下子僵住了,他真不敢相信,他的父亲是这般的一个“老小孩”,来时为他垫路,去时为他洗车。
    他转过身去,朝着父亲大喊:“爸啊!你这是干什么?我的车我开去洗车场洗就行了,况且还不算脏啊!您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?”
    老侯只是沉默,一句话也不说。侯安平的泪水再一次决堤了,哗啦啦流个不停。张桂英、大姐、二姐看在眼里,眼里也浸满泪水,她们用衣袖抹一抹眼里的泪水。
    张桂英走到儿子跟前:“儿啊!不哭了啊!赶紧上车,给外人看到一家人哭哭啼啼的不好,又不是生生死死的。赶紧上车,啊!”
    大姐给侯安平递了纸巾。侯安平擦了擦眼泪,哽咽在喉。走到老侯面前,扑通一声,跪了下去。
“爸!我对不起您!过完年,我接你和我妈去昆明。”
    张桂英见状,赶紧过来,和老侯一起把侯安平拉起来,催着侯安平上车。
    侯安平上了车,作别家人,开着车回昆明了。

后记
    侯安平回昆明了。
    村里的炊烟依旧,生活依旧。李大烟袋每天清晨起来,开着大门,坐在自家大门边,拿着一米长漆了黑漆锃亮发光的大烟袋,呷吧呷吧一烟嘴老旱烟。王德中依旧当着他的羊倌。王德华照样放着他爱听的俚俗山歌,不亦乐乎。
过完年,老侯带着张桂英和家人去了昆明,参加完儿子的婚礼,在昆明住了几天就回来了。
    至于后来老侯的牛有没有卖掉,我想,卖掉也属正常,不卖也不意外。

注释
【1】回:当地方言用语,一回是一次的意思;
【2】国保我:国家养着我;
【3】丫头娃子:当地方言,佣人的意思;
【4】冷叽叽:当地方言,很冷的意思;
【5】打春:立春
【6】灶锅洞:当地的一种灶台,主要在早上用来给牲口煮吃食;
【7】面着哩:当地方言,很软、很粉的意思;
【8】冇:当地方言,没有的意思;
【9】遛疯:无事闲逛;
【10】带齐:当地方言,大家的意思;
【11】供桌上的祖宗:当地习俗,将先人牌位放到家里供着;
【12】丧着脸:赌气,不理人;
【13】谝:夸赞,夸奖;
【14】天上的地下:当地方言,天上指很好有出息,地下指没出息,一种对比;
【15】挨:和的意思,“我挨我妈讲几句”即“我和我妈讲几句”之意。
【16】小姑娘:当地父母对幺女的称呼
【17】抚:抚育、培育的意思。
【18】 甑子:当地做饭的一种炊具,类似于现在的蒸锅的作用,主要用于蒸米饭、玉米饭,现在主要流行于云南、贵州、四川一带。形状像木桶,靠近底部为竹篾编成的拱形的甑碟,有许多小孔,甑子放于锅中,蒸汽穿过甑碟,将食物蒸熟。
【19】到屋:到家的意思。
【20】暗:晚的意思,“早上起暗了”即“早上起晚了”之意。
【21】扒(方言读bā)边:接近的意思。
【22】小姐:当地对最小的姐姐的称呼。
【23】毛桃子也有亮刺的时候:当地俗语,即一个人再怎么困难,再怎么被人瞧不起,一定有出头之日。
【24】鼠常:阴历用天干地支表示每一天的五行等,甲午年的腊月十八日为“癸丑日”,当地取地支,称为“鼠常天”。
【25】管火、拿瘾:当地方言,过瘾的意思;
【26】想事情太窄:目光短浅的意思;
【27】快得哆哆:当地划拳,统一口令用语;
【28】输在老侯的“高就是高!”:划拳输赢的规则,两个人的手指数加起来等于口中说出的数字,就赢了;
【29】活路:当地方言,家务活;
【30】天还不大亮:天还没有完全亮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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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9-4 17:10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就喜欢这样有烟火气息的文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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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9-6 12:26:21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gouy 发表于 2016-9-4 17:10
就喜欢这样有烟火气息的文字!

感谢!文字功底欠火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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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umengshan 发表于 2016-9-6 12:26
感谢!文字功底欠火候。

故事还可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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